專訪《人間世2》總導演秦博、范士廣:面對生死,真實的力量最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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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22 17:19:24

“如果你厭惡那種黑暗,你就應該成為你喜歡的那束光。”

時間是雕刻師,雕刻著人們的日常、別離、生死與命運。

2019年元旦,醫療新聞紀錄片《人間世》第二季開播了。不過,對于主創們來說,卻輕松不起來,甚至壓力更大。

“其實在播第一集的時候,我們真正做好的只有前五集。”制片人、總導演之一的范士廣回憶起當時情況,“后期制作對我們來說,才是真正的最大挑戰。片子是從2018年6月份開始做的,一直到2019年3月19最后一集《暴風雪》的播出才結束,歷時整整9個月,精神和肉體上都是非常難和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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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世2》分集海報 

播出后,《人世間2》開始頻繁登上微博熱搜,并引起了廣泛的社會討論和思考。“保質保量,按時播出”,團隊每一位成員都在為這八個字的要求做整個項目最后的奮力沖刺。

輿論是壓力,同樣也是動力,但做好片子最根本的原動力是“責任”二字。

“我們是做新聞出身的。做這個系列紀錄片,每次在確定主題的時候,還是希望能夠讓更多人看到,關注到當下的社會現狀,哪怕是能起到一點點微小的推動和改變。”另一位總導演秦博一直秉持著這樣的信念,“有的時候我們真的不必要等到環境都變好了再去做,如果你厭惡那種黑暗,你就應該成為你喜歡的那束光。”

《人間世2》選題階段,秦博內心其實更為篤定。“第二季某種程度上彌補了我們在第一季中的遺憾和不足。我們更明確,更清楚內心想要表達的是什么,而不是先拍再從海量素材中發掘主題。”第一季所積累的拍攝經驗、醫學知識儲備,長時間沉浸式地觀察體驗,以及來自社會的深度回響,讓他對醫療邊界、倫理等問題有了更深的思考與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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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世2》總導演秦博(左)和范士廣

“精神病患、臨終關懷、阿爾茨海默癥、癌癥兒童、塵肺病人”等熱門關鍵詞,以及片中所講述的“閆宏微”“吳瑩”“王思蓉”等主人公震顫心靈的真實故事——《人間世2》深耕細作,從醫患關系望向更廣闊的人間世,追問生死之上,開始對社會議題做精準挖掘和人物命運的真切展現,“我們想拍醫院里存在的問題,同時也希望呈現更多患者背后的故事,從醫院反觀人性、社會。”范士廣說。


責任

秦博和范士廣是同鄉、研究生同學,也是多年的工作伙伴,并且共同經歷了兩季《人間世》。

兩人一起做了多年的調查記者,一直奮斗在新聞深度報道的一線,長期蹲守、暗訪,諳熟行業的“秘密”,對真相和事實進行揭露和曝光。但這樣做久了,會有種無力感,畢竟揭露傷疤是容易的,而呈現傷疤背后的隱憂和傷痛是更需要智慧和勇氣的。

“這種在行業內長時間的觀察的工作方式是有效的,但想嘗試不以暗訪的方式進行。我們想能不能做出一些改變。批評別人總是很容易,但是改變自己很難。”秦博說。

于是在兩季《人間世》中,鏡頭變成了觀察的眼睛,信賴的載體。鏡頭后的創作者,成為了被拍攝對象交付真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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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往事只能回味》聚焦阿爾茲海默癥人群

2017年,《人世間2》籌備初期,秦博、范士廣與團隊經過大量調研,群策群力,擬定11個選題方向,只有一個最后沒能順利拍攝。其中,對阿爾茲海默癥人群的關注,是兩人在研究生階段一起合作過的短片《一個人老了》中所涉及議題的更深入地延展和探究。

 

導演的預判在選題階段是非常重要的。

“比如《生日》這集所講到的婦女生育問題,我們希望呈現出來的是更多的維度。生孩子并不單純是生的問題,它其實涵蓋了更多的社會關系、不同人的家庭觀念、生育觀念,以及個人對生命權和生育權的不同理解。”在明確了這個議題要拍的方向后,秦博和團隊通過對上海五個危重產婦搶救中心的調研,確定了以仁濟醫院為重點蹲守取材地點。因為仁濟的危重產婦數量可能占了上海該群體的一半,這里所發生的故事夠密集,也可能會更動人。“于是,我們就安排分集導演李聞在仁濟蹲守。我們每一集的選題,它都是這樣慢慢地生長、豐滿起來的。”

第一集《煙花》中的主人公是患有罕見病骨腫瘤的孩子們,緣起于二人對“魏則西事件”的關注。骨腫瘤是一種多發于青少年、百萬分之三概率的疾病。由于發病率低,目前在我國總體治療現狀不容樂觀,科研水平滯后,在研究中也不受重視。患者常常會因其病因的罕見性,加之早期癥狀比較隱匿,基層醫院無法確診而延誤了最佳的治療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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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30余年的蔡鄭東教授是上海市第一人民醫院骨科主任,他的團隊也是《煙花》中孩子們的主治醫師。他呼吁:“因為發病率低,這個病不但普通民眾不懂,有的醫生也不完全懂,所以經常會漏診。我們想通過《人間世》告訴老百姓,骨肉瘤雖然很可怕,但它大部分還是能治愈的。”

當攝制組進入醫院后,許多患兒父母聽說要拍這個病的紀錄片,都非常支持。“隨便拍!讓更多人知道這病,別再誤了孩子。

在《人間世2》播出前,秦博寫了一段話:“一年半的時間,我們小心翼翼地記錄著你們的故事,絕不想放大悲情,消費苦難。我們最大的目的,就是希望更多的人能夠理解骨腫瘤兒童的家庭所面臨的困境。進而思考,社會該如何對這樣的家庭給予支持:如何研制更有效的新藥,如何在第一時間就對癥下藥,讓時間跑得過腫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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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中,安仔(蔡炫安)11歲、子涵(劉子涵)9歲、萌萌(杜可萌)12歲、思蓉(王思蓉)13歲......這些掙扎在生死邊緣的孩子們,以幼小的心靈與身軀承受疾病的巨大痛苦與殘酷現實。

鏡頭不僅記錄了孩子們的疾病與痛苦,更多地還記錄下孩子們用天真與超越年齡的成熟對抗著命運的不公,他們的堅強與樂觀,愛與天真,以及他們在絕境里的“頑強生長”。

為《煙花》配音的杜可萌,說自己曾經算過這個(發病)概率“相當于你連續拋22次硬幣都是正面”,她還說:“片子里哭的鏡頭有20個,但是紀錄片和真實的生活還是不一樣。病房里,我們的笑聲還是挺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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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蓉和病房的小朋友一起自拍

 

小大人一樣的劉子涵,會給剛剛結束手術的小伙伴一顆糖。“痛的時候就咬牙堅持,嘴里含塊糖感覺會好些。”這是她安慰別人的方式。

堅強樂觀的安仔,什么治療都咬著牙承受。最愛打游戲的他,在截肢后,練就了單手打游戲的“絕活”。他會跟別人分享他喜歡的游戲:“我的大富翁在最高的柜子里,你們可以拿來玩啊!”他還cos動畫《海賊王》里紅發海賊團的船長香克斯——一個強大豪爽的獨臂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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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就了單手打游戲“絕活”的安仔

然而鏡頭下再堅強的孩子們,也有掩飾不了的敏感和脆弱。

刮骨、滅活或是截肢,對于任何一個健全的成年人來說都是異常艱難的抉擇,對于孩子們來說,他們幼小的生命需要承受更多。為了讓生命繼續,他們不得不去要做這樣的治療,以遏制病情的發展。骨腫瘤最怕的是發展到晚期,會向肺部轉移,就像肺里生出骨頭,一點一點地,人就會呼吸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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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手術的殘酷,子涵面無表情地淡定說出“誰出來都是這個樣子,沒有辦法。”

安仔喜歡玩游戲,“因為游戲里面,人有很多條命,輸了就重來,不像自己,只有一條命。”擔心自己如果不在了,誰來照顧媽媽。安仔會不停地問媽媽:“頂不住怎么辦,頂不住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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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命運是無常的。

后來,安仔病情惡化,他對母親說,我不想再演了,戴著面具太累了,我想摘下自己的面具。

天真樂觀的安仔最終還沒來得及用上已經做好的義肢,就離開了人世。在安仔彌留的那一刻,攝制組和安仔媽媽同時記錄下他生前最后的影像,他對著鏡頭說:“媽媽,寶貝永遠愛你……”此時此刻,鏡頭是顫抖的,一位還不到30歲、才剛做爸爸不久的攝像師也為之動容與痛楚。

無錫市人民醫院,是此次拍攝的唯一一家上海之外的醫院,也是全球最好的肺移植中心之一。在過去的2018年全年總共做了142例肺移植手術,占全國的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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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對于普通人來說,再平常不過。而對于塵肺病人來說,卻成了一種奢望。這里對塵肺病患來說是救命的地方,因為換肺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我之前從來沒有摸過那些塵肺,但當那些塵肺被拿出來之后,醫生讓我摸一下的時候,我摸了,并且捏了一下,它們像骨頭一樣,很硬。當你拿刀切那個肺的時候,仿佛是碰到了石子一樣,這樣的肺還如何呼吸?!”這種真實的觸感讓范士廣感覺到心痛和震撼。“塵肺病人到生命的最后都是佝僂著身體,盡量的把身體壓低那樣呼吸,很痛苦。”

當時范士廣只身一人去無錫人民醫院做調研,并沒有帶拍攝設備,而只是在那里觀察了一個星期。他為了方便,住在醫院對面的酒店,以便每天早晨七點鐘和醫生們一起查房,然后開始一整天的調研工作。

“能到這里來的人,其實已經是足夠幸運的人,絕大多數都是來不了的。”范士廣痛心疾首道。無錫醫院一年也只能做幾十例肺移植手術,而更多的塵肺病人,連到無錫就診的機會和能力都沒有。因為他們在普通正常環境下都呼吸苦難,更何況是在封閉局促的公共交通環境中(火車、汽車、飛機)。

職業病確診難、賠償難、就醫難、肺源緊張、術后生存幾率等問題,這些都是塵肺病背后所折射出的種種社會現狀。“既然在醫院里拍,這一集我們一定要做下去,能夠給他們帶來一點關注也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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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肺病患者戴向群與父親、妻子術前留影


之后,范士廣帶著拍攝團隊,蹲守無錫市人民醫院肺移植病房234天,接觸了醫院內18位塵肺病人,最終完成了第三集《呼吸》的前期拍攝。

在成片中,我們看到了一位孝順而堅強的兒子為了父親的生命,全力以赴;一位父親為了籌措兒子的肺移植手術費用,在村里挨家挨戶借錢,真正地詮釋了什么是父愛如山。


醫者仁心

  

在第8集《兒科醫生》播出之前,范士廣為片子寫了一篇題為《下周二,請你們觀看<兒科醫生>的幾點理由》的文章,發布在節目組官方微信公眾平臺上,這篇成為了節目組第一篇10萬+的爆款文章。

“為什么會10萬+?因為那一天,我們跟蹤拍攝的所有兒科醫生都在轉這篇文章,還有更多其他科室的醫生也在轉這篇文章。甚至包括兒科方面的權威醫生也給我打電話說,這集真就像是在拍他自己,拍的是每一位奮斗一線的兒科醫生。”范士廣說。

《兒科醫生》拍的是一位在生活與工作中掙扎的平凡女醫生朱月鈕。根據2017年5月發布的《中國兒科資源現狀白皮書》顯示,中國兒科醫生缺口已經超過20萬,而當前中國兒科醫生總數僅為10萬人左右。朱月鈕便是這10萬中的一份子。我國0-14歲兒童目前有2.6億,這10萬兒科醫生要服務2.6億兒童,平均一名醫生要服務2000名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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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科醫生朱月鈕

范士廣形容朱月鈕是“有勁兒的,很真實”,這是最打動他的。

攝制組入駐新華醫院小兒急危重癥醫學科第一周,就趕上了與朱月鈕搭檔多年的張醫生的離職。老搭檔的離職對于朱月鈕來說,意味著她失去了一個重要的工作伙伴。她將會更加忙,工作壓力更大,煩躁和焦慮只增不減,照顧女兒的時間變得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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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有勁,性格很鮮明,而且很兇。”范士廣最初去朱月鈕辦公室想請她留點時間,做下采訪,經常說不了兩句話,就會被朱月鈕“無情”打斷,“不行,我里邊有病人要忙了,我要走了。”

一次兩次,一個月后,朱月鈕開始逐漸適應攝像機的存在,信任攝制組成員,完全放下了緊張與鏡頭帶來的壓力。

“我們拍攝結束的時候,朱月鈕發了個朋友圈。她說攝制組剛來的時候,天天拍她,那時候就感覺頭上一直頂著朵云。但是拍攝結束了之后,才發現每天的工作還少了點東西。”半年的拍攝,讓攝制組和朱月鈕在工作中形成了特別的默契,鏡頭只管拍,朱月鈕只管工作,有時候還會對著鏡頭傾訴。

 

《兒科醫生》從張醫生的離職開始,展開朱月鈕的工作與家庭的真實日常。她留著齊耳短發,瘦瘦的身體看起來非常精干。她說話干脆利索,在工作中總是像陀螺一樣忙碌。她刀子嘴豆腐心,對其他同事在醫學上的不嚴謹和失誤會直言不諱,并且態度嚴厲,因為她清楚留給醫生犯錯的機會太少了。她對待患兒們,溫柔、耐心。因為忙碌,她虧欠自己的家庭,對正值花季時期的女兒缺少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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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月鈕說“我每天下班都說我背著幾條人命回家的,這幾條小人命就攥到我手里的。我如果沒有及時地診斷,發現一些問題,可能就耽誤了人家了。”使命感與責任感讓她將重心不自主得就傾斜到了工作中。

人到中年,事業與家庭,對于邁入40歲大關的她,都是沉重的壓力。超負荷日常工作、評了4年副高職稱都折戟的科研學術之路、女兒成績的下降、以及面對許多患兒的生死、焦慮的家長們的不理解與不信任,朱月鈕將自己放到了最后一位,她沒空想自己,只能“擠不進這個洪流,你就不適合在這生存,那就走,離開,就像老張那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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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病救人與科學研究本是相輔相成的,但對于兒科醫生來說卻是矛盾的。兒科被稱為“啞科”,患兒很多都不能夠準確表達病情,這就需要醫生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去溝通。兒科醫生又嚴重短缺,但病人數量并不會減少,工作強度與工作壓力讓人望而生畏。大量的臨床工作擠壓了兒科醫生的科研時間。對此,鏡頭下的朱月鈕時常感到困惑與無奈,到底先顧哪頭,還是走一步算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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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月鈕是科室骨干,她思維縝密、經驗老道、醫術過硬,幾乎每天她都在一個人面對各種icu內的重癥患兒以及患兒家屬。

有一次她接收了一名嚴重酸中毒的孩子,在緊張搶救之際,另外一位重癥患兒的家長找到她,要求把自己孩子轉到普通病房。但朱月鈕從醫學判斷上懷疑這個孩子有結核感染,于是她拒絕了家長的要求。情況危急,一面是救命,一面又是不理解的家長。“我現在沒空跟你講這個事!我現在里面有個病人要死了。”正是因為這句語氣稍重的話,朱月鈕被想要轉病房的家長投訴了。

難涼熱血。

委屈、失望、難過,以及身心的疲憊,朱月鈕只允許這些情緒短暫存留。事情總是要解決,朱月鈕與家長再次坐下來好好聊聊,彼此互相體諒、信任,最終達成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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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月鈕與投訴家長互相和解后,家長問她這樣的問題

為什么會選朱月鈕來做這一集的主人公,范士廣看到了她各種心酸背后一顆堅強、向陽生長,總是有希望、救死扶傷的真心,以及通過記錄她這樣一位普通兒科醫生的日常,期待能夠引起更多人關注兒科醫療的現狀,關懷兒科醫生群體!因為星空中總有一顆星在努力地發亮發光,照亮別人。

《兒科醫生》做完以后,范士廣把成片帶給了朱月鈕看。“我都不敢看她。 我看到一半,我偷偷瞄了她一眼,全是淚,她用紙巾不停地在擦。”無聲的哭泣中包含了太多的復雜情感,范士廣很遺憾當時沒有用鏡頭記錄下這一刻,“我們有個給這片子上英文字幕的男同事,開始做字幕的時候還在說笑,慢慢地就開始抽泣,后來哭地不行了。他說他受不了了,太難過了看這集。連我們同事自己看都不能自已。更何況朱月鈕她看自己的過去,你說她是感動嗎?我也說不清楚這種感情,這是很復雜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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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浪潮》中,醫學院學生畢業典禮

醫生是需要歌頌的。我們拍這個紀錄片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此。因為第一,醫生這個職業的門檻是非常高的,培養一位醫學博士大概要十一二年之久,這是非常難的。一個簡單的穿刺或是打針,背后是反復地練習和多少醫學常識的積累。

第二,醫生的工作是非常辛苦的,并且責任重大。資源的缺乏,讓很多醫生都處于高負荷的工作狀態,而多數情況下他們的收入和他們的付出是不匹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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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報

第三,是很多人的就醫觀念問題。很多人會花十幾萬會買輛車,而拿出十幾萬做手術可能就會很猶豫。醫生是治病救人的,還有什么比救命更寶貴呢。”范士廣希望通過這個片子,讓更多人能夠看到醫生這個職業的寶貴,讓彼此之間有更多理解與支持。

有句話講,醫生的三大法寶,是語言、手術刀和藥,語言是排在第一位的。《暴風雪》中黃玉蘭在丈夫黃健去世后,還拿著主治醫生朱正倫給她的信反復看。朱正倫醫生從醫以來一直記得老師說過的一句話:凡醫醫癥、上醫醫人、大醫醫心。

“像朱醫生這樣的安慰,其實有的時候比藥物還好。我覺得醫生他會更直面于人的生死問題。真正好的醫生,他更多的不是治多少病,救多少人,而是在于如何撫慰心靈。”拍完《人間世》,秦博才更能體會“醫者仁心”這四個字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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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月鈕在安慰小患者

范士廣也對此深有感觸。有一件事讓他內心非常震動。當時有個住在icu小姑娘,她跟跟朱月鈕說她很害怕。朱月鈕就跟她講葉子的故事,她安慰小朋友說,有些葉子會落下,有些葉子不會落下,你要相信你是那個不會落下來的葉子。“這時你會發現朱月鈕她不僅僅是一個醫生,我們把這段對話理解為一個生命對另外一個生命的安慰,是我們人類最基本的關懷,而不是出于醫生對病人的關心。


信任

“我們做紀錄片,無非是帶著攝像機在和他們(拍攝對象)打交道而已。拍攝者和拍攝對象的身份區別問題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人與人之間相處的問題。你如何與他們交往,決定了你所記錄下的真實內容。”說起來如何與拍攝對象溝通,秦博表示是需要用真心去換真心的。“別人是拿著命給你拍,你不可能拿著素材全身而退。”

對于每個所拍攝的家庭,攝制組都是費了很大努力才得到對方信任的。

最開始拍,常常會被拍攝對象轟走。但是攝制組成員們通過每天跟他們見面,然后慢慢熟悉,最后讓他們完全接納與信任鏡頭。攝制組成員在現場可能不僅僅是紀錄片工作人員,有時候如果被拍攝對象遇到困難,沒有相應的醫學知識或者其他方面的,攝制組成員還會盡力幫助他們。一次兩次三次,慢慢的大家就成為可以交心的朋友。熟悉之后,有時候拍攝缺人手,被拍攝者甚至會幫攝制組錄音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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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制組在現場

因為他們到最后認可了記錄的意義。有個故事,一位腦死亡患者彌留之際,我們的編導跟著他們家人的車一起回到他家里,當時大家幾十口人都在,送他最后一程。那一刻,他們接受了我們的鏡頭在場。包括安仔走的時候,為我們舉錄音桿的正是他的大姨 。”這樣的信任對秦博和范士廣來說,是動力、是肯定,也是壓力。秦博說:“那一刻我還是蠻受觸動的。”

《人世間2》最終拍攝累計了了將近300個T的4K素材,片比達到了600比1。在最煎熬的后期階段,團隊成員有相當大一部分精力是在看素材做場記,光場記就累積了100萬字左右。“我們花一年多時間來拍攝,必須對這些素材負責。其中包括攝制組的辛苦付出,以及拍攝對象對我們的信任,因為人家把最隱秘的東西給你拍。所以我會把每一天的素材都看完。”單就《生日》這集,范士廣和分集導演李聞一起,光看素材就花了一個多月時間,做了十幾萬字的場記。

“你不能說我拍完了,就算結束了。我們要保證醫學上不能出差錯,或者某個鏡頭、某句話會傷害到某個人。這些都是要負責任的。不能透支人家對我們的信任。片子播出了,是火了,但是萬一因為我們疏漏而傷害某個人,我心里邊是不安的。如果因為你的播出的內容使這個人的事業受到了影響,或者他被人罵了,那你的成功有什么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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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這一集播出后,對于吳瑩一家來說,所承擔的壓力更大。播出那天晚上,吳瑩的公公給范士廣打了一個電話,表示對片子的肯定與欣慰。然而兩天后,輿論發酵,吳瑩的公公再次給范士廣打電話,這次他哭了。網絡的言論,可能只有一部分不好的話,都會對當事人造成巨大的傷害和壓力。范士廣感到非常愧疚,馬上約采訪,寫文章,試圖盡最大的能力和努力去挽回因片子的播出對他們精神上造成的傷害。“我相信很多人都是很善良的,不然誰會愿意把這些不堪的地方讓更多陌生人看? 也希望觀眾們也多些理解與寬容。范士廣感慨道。

紀錄片是需要有底線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也是有邊界的,并不是要把所有都拍出來給人看。范士廣對此非常篤定,“拍不下去就不拍。 為什么一定要拍?當我拍不下去的時候,說明觀眾也看不下去了,我為什么要把這個殘忍東西放給觀眾看?”

《兒科醫生》中有個腦萎縮的患兒,治療了一年多時間還是沒能康復。患兒被拔管的那一刻,意味著可能就會離開人世。“你說這個時候,父母把他抱走了,我們鏡頭就只拍到他們離開的背影,因為這個時候我們還能再往前拍嗎?不能再繼續拍了。”范士廣斬釘截鐵地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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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花》結尾,孩子們的cosplay

《煙花》的結尾,秦博放了孩子們cosplay的夢境段落。在夢里,孩子們化身戰士,戰勝了癌癥這個惡魔。“紀錄片的邊界究竟在哪里?這是一個混沌的的標準,它不是一個嚴格的帶有軍規戒律的界限,本身就是模糊的。當然,如果你站在這個界限里面,肯定是絕對安全的。但是有的時候在創作上的一些冒險,我覺得是有意義的。”

紀錄片的底線是不能去作假,秦博對此段落是非常謹慎而且有預判的。“孩子們真正喜歡的是什么?如果他們從這里面得到的是快樂。那就是沒有疑問的。大家很清楚這只是一個MV,是個夢境,它其實不影響現實,它只是從反映出孩子們的內心世界,在這個層面上,它是不違背紀錄片準則的。我們僅僅是將孩子們的美好愿望藝術地表達出來而已。”


尾聲

當問起秦博與范士廣兩位關于紀錄片中關于“時間”的問題之后,兩人分別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秦博說:“片子外,很多人的生活還在繼續。他們有的結婚生子,有的離開了人世,還有很多家屬重新經歷了非常多的事情后,努力地站起來了。當你再次遇見他們的時候,內心的波瀾還是蠻大的。”

范士廣說:“3.18號,我們第五集的女主角閆宏微去世了。當時我沒去葬禮現場,我承受不了。因為從前期拍攝,到后期剪輯,我看到她這一年的所有努力,她的痛苦、她的喜悅,甚至耳朵里每天都是她的聲音。我無比熟悉她,甚至能背出她的話。突然有一天,說她走了。我很難接受的。那時候正好《人間世2》也快播完了,我那兩天真的很抑郁,不舒服。這個可能就是你說的時間問題吧!”

《人間世2》播完后,秦博結束了后續密集的宣傳工作,才有機會帶著家人到海邊去度假。他在朋友圈發了女兒的照片,寫到:“請容我含蓄地曬兩天娃。”

范士廣則為另一檔有溫度的專業醫學科普節目《醫典人間》做著宣傳,任重道遠。

 

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

經歷過《人間世》系列的每一位,在這之后,都學會了要積極過好活著的每一天。



撰稿/良箴

本文根據《人間世2》總導演秦博、范士廣采訪撰寫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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